采薇

[圣诞节的夜晚，花了比平时翻倍的价钱，观看了最热门的《投名状》，感觉十分憋闷，写不出一个字来。引一篇我喜欢的灰鱼公子的作品。]

马新贻是一个很倒霉的人。在我们现代的眼光中看来，他是一个棋子，任人调配，又限于秉性之刚正，不懂见风使舵，一昧要强，认定自己的真理。如果他是一个文人，还可以标榜一下气节，可惜，学而优则仕，他是一个官。

为官者，怎么能只有一个傲骨？文死谏武死战的那一套，也不见得人人都能名垂青史，背后尚有强大的利益集团和权力在角逐，时也运也。如果死得恰到好处，死在点子上，那才有价值，否则在舆论信息和媒介统统不发达的清朝，死后还要背一个“沟二嫂”的风流污点，和杨月楼这样的戏子、小白菜这样的俏寡妇齐名，才叫一声叹息。

马新贻是谁？是清末的两江总督，他的前任是谁？曾国藩！马新贻不是湖南人。因为曾国藩绞杀太平天国有功，一时权炎熏天，慈溪太后怎能容忍功高盖主？当机立断的釜底抽薪又太着痕迹，于是把曾平调去江宁，实则削其羽翼，架空势力。马新贻就是这颗倒霉的棋子，他被安排接任曾国藩。

他的到任，自然引起曾的所有旧部下的不满，愤怒自然不好向顶级太后宣泄，那就给这个缺乏基层支持的外来者使使绊子，阳奉阴违，制肘他打击他。这个新任总督，偏又是个不吃硬的好汉，逆风行舟，锋芒毕露的开始烧三把火。

他开始整饬湘军，大幅度裁员。这些退役的散兵游勇，入伍前本来多数就是哥老会的土匪，除了与人干仗，一无所长。后续补助安置工作又没做好，退伍兵们只能重操旧业，继续当土匪去了。危害乡里、打架斗殴、欺行霸市，实在是治安大隐患。马总督于是雷厉风行，严峻执法，身先士卒的冲在最前线，担任保安大队长，严厉的开展打击双抢、打击犯罪的运动。

当然，如果按教科书的标准答案，我们可以说清朝末年，封建统治走向尽头，官吏贪墨，民不聊生，内乱不断，马总督，只是一个扑火的飞蛾，不自量力的以螳臂阻拦历史的车轮，充任清廷走狗。但他很快被一个叫张汶祥的人暗杀了，在壁垒森严的办公室。

吊诡的就是，他刚死没多久，案件还没调查清楚，坊间就出来了一出京剧，叫做《刺马》。剧中他成了一个两面三刀的小人，一个见色忘义的流氓，一个手段歹毒又不要脸的斯文败类，为贪图结拜兄弟的老婆漂亮，竟然把二弟搞死了，正义的复仇的三弟，看不下去，所以杀了他。

于是张汶祥这个三弟，成了英雄。马总督就是个大坏蛋。二嫂这个淫妇呢，当然死了最好，红颜祸水呀。兄弟如手足，女人如衣服。这句深入民心的话，自然使得这起暗杀，迅速的占领了道德制高点，获得广泛支持。政治娱乐化，本来就是老百姓喜闻乐见的，何况还是桃色新闻。

至于谁才是幕后的黑手，在铁证如山还没水落石出之前，按照惯常的逻辑，谁笑到最后，谁嫌疑最大。曾国藩又调回来做两江总督啦。 基本上，这种政治暗杀，是最说不清的了，因为从来就没有绝对的真相来给人评说。

每个人限于自身的阅历和生活经验，关注点也不同，结论和倾向也大相径庭。一部《金瓶梅》，看出慈悲的是圣人、看出惊怖的是君子，看出趣味的，嗯，那就是禽兽。禽兽肯定大多数，否则怎显得圣人的高洁和稀缺？

陈可辛是靠近“君子”类的，在这个故事中，他不但尊重马新贻的后人意见，把电影改名《投名状》，而且还把三兄弟的名字都改了。每个男人的心中，大抵都有一个投名状心结，幽微的、暗暗的、不可明说的，如气死风灯中的那抹烛光，在原我与超我中，左右摇摆，摇曳生姿。

要成大事，怎能没有兄弟的扶持？又，一起扛过枪、一起蹲过仓的情分，虽然粗鄙，却是坚如磐石的可靠。总要有某种共同的经历，互相知根底的，彼此有把柄在手，心照不宣的过往，才能成兄弟。你他妈的以前也和老子一样是个屁，别和我装逼。要让我信任你，也成啊，去当着我面，杀个无辜路人，我才放心你。

成了兄弟，那就好说，不求同日生，但愿同日死。这种铁血的承诺，当真义薄云天，好生血脉贲张、欲仙欲死，真是，比男女的那种海枯石烂调调还值得推崇和景仰呀。对于大多数人来说，每个男人都应有一个锦绣前程，每个女人不过追求一个最终归宿而已。如果不幸，女人成了前程中的绊脚石，成了兄弟情分中的不和谐因素，那就踢开她，所以金城武把徐静蕾杀了。

虽然他说“我不知道”，但他原始的本能告诉他，这样做是对的。他无疑比赵二虎这个蒙在鼓里的绿头巾，看得清楚一些，可惜还不够。他最终也只是棋子，如同历史上的张汶祥，虽然乱我兄弟者，必杀之，说到底，也只是权力斗争中的一颗棋。

庞青云，又比这个姜午阳清楚一些，至少他知道怎样利用棋子，没错，赵二虎就是他的棋，他知道装死从死人堆里爬出东山再起，知道充分利用二弟的手下，甚至必要时，在攻陷苏州后，及时的跪下，恳求二虎不要临阵倒戈。他定是憋屈的，这个没头脑没远见的土匪，能成大事，也能乱我大事。他朦胧中，预感到这二弟以后一定要死，因此他对扬州瘦马说：他死后，我娶你。

当然他也痛苦，扭曲的和心中的道德、投名状中涵盖的义气，进行天人交战。挑拨他的人唆摆他，正是看准了人性的阴暗，三言两语、拂拭轻灰似的，让左手斩右手，二桃杀三士。兄弟可以成就你的锦绣前程，当兄弟也成了前程中的绊脚石，那，也踢开吧。

过河拆桥、兔死狗烹、鸟尽弓藏，本就是人性、官场中的拿手好戏。投名状中，那永恒的兄弟情义，算个屁，只有永恒的利益。那几个老奸巨滑的权臣，太清楚不过，笑眯眯的：他打仗是把好手，说道做官，他还差得远。缺乏智慧的人，只能沦为别人的棋，壮士断腕的庞青云，也不例外。

谁又是谁的投名状？女人、爱情、义气？趁早走远一些。真正同日生又同日死的两肋插刀的好兄弟，名字叫做权力、舆论和智慧。